朋友超重,你或许应受“指责”

提到“流行”这个词,头脑中联想到的多是一种服装样式、一类音乐风格或绘画方式、一些食品、生活方式之类的东西。如果看到本文将要讨论“肥胖”的流行时,是否会产生一种不搭调、错搭了车的感觉?不过,从肥胖的出现过程和分布情况上看,它确实符合流行的东西所具备的一些特点。比如你看老照片或老电影时会发现,100年前人们一般较苗条,以后才逐渐肥胖起来;且不同地方的人不是一下子都变胖的了,而是先在世界某些地区出现较多肥胖个体,然后范围逐渐扩大、蔓延到更广大的地区、覆盖一个国家或越出国界。当今世界上肥胖的出现率仍很不平均。有些国家,像美国,到处都是大胖子;而在中国,人们就苗条多了。不过这种流行体型已经跨过大洋来到中国。先落脚于大城市,再向小城发展。

看到这儿,你大概忍不住要反驳了:不对!肥胖是一种营养过剩的状态,过度肥胖还是一种疾病,是一种现代文明病;它出现的原因与前面所说的各种流行的文化现象不是一回事。这种反驳有道理么?我得承认,确有一定道理,但我们的确看到了流行现象,还是应该具体分析可能的原因,看看这种流行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而发生的。

要解释肥胖这类生理特征在人群中的改变,最好先从遗传和生理这些传统的生物学领域去寻找答案。遗传因素?不太像。因为遗传是一个相当稳定的过程,在几代人的时间范围内我们的基因不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有些人先天就肥胖,子女也跟着肥胖,但这些肥胖家族的存在不能说明在世界范围内肥胖个体由少到多的趋势。那就是环境因素?这个有道理。在现代社会,食品越来越丰富,品种越来越多,口味越来越诱人。从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一路饿过来的人类子孙,哪能经得住这么大的诱惑而不进食过量呢?机体活动减少也算一个方面。总的来说就是入的比出的多了,于是发生了肥胖。不过,在远离温饱线之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肥胖程度还是有差别的,比如富裕起来的中国人还是不如美国人肥胖。讲到这儿,有人可能又要转回到遗传因素,毕竟不同种族有不同的遗传基础。但同属白种人的法国人就比美国人苗条多了,倒是接近中国人的体型。

如此看来,还是需要再从社会的其他方面寻找原因。美国耶鲁大学的社会学家兼内科医生Nicholas Christakis的一项研究发现,肥胖确实可以像任何一种流行的文化元素一样在个体间横向传播,造成肥胖者常有社会关系上的聚集现象。这种社会聚集可以通过图1显示出来。

图1. 2000年调查的社会关系网(来自文献1)

在图1中,每个小圆圈代表一个人:圆圈大小代表个体的肥胖程度,圆圈越大的个体就越胖。黄色圆圈代表超重个体,绿色代表不超重个体。圆圈之间的线代表个体之间存在亲密关系。紫线代表朋友或婚姻关系,橘黄色线代表其他家庭关系。从图1可以看出,胖人经常和胖人有关系,而瘦人之间也时常会相互连接成一串。

Christakis使用体质指数(BMI)来确定个体是否肥胖。所谓的BMI是一种评估人体胖瘦程度的指标,是用体重公斤数除以身高米数的平方(kg/m2)得出的数值。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成年人BMI正常值是18.5-25;并且随着人们对肥胖危害健康的认识不断加深,正常值的范围逐渐下调(原来定的上限是27)。有研究发现,在相同的BMI下,中国人更容易发生心血管疾病等与肥胖相关的疾病,所以我国的专家推荐中国人的BMI上限值为24。因此实际上,中国人和西方人的超重标准是不同的。在Christakis的研究中,将BMI在30之上定为肥胖个体。

这位耐心的科学家在一项长达30年的研究中,定期跟踪上万个个体BMI的变化,并考察他们的各种社会关系的BMI变化,寻求它们之间潜在的关联性。结果表明,如果一个个体肥胖,其朋友(一级关系)肥胖的可能性比随机关系增加45%;其朋友的朋友(二级关系)也肥胖的风险增加25%;其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三级关系)仍然肥胖的风险增加10%。尽管在所谓二级、三级关系中的两个人可能已经互不认识,但由于他们存在共同的朋友,彼此仍然可能影响对方的体重。这些数据可通过图2显示出来。

图2. 一个个体肥胖时,他(她)的社会关系发生肥胖的风险(根据文献2重新绘制)横坐标为两个个体之间的关系级别:1级为朋友,2级为朋友的朋友,依此类推。纵坐标为发生肥胖风险的增加百分值。到第4级时,尽管肥胖风险仍有轻微增加,但已经没有统计学意义。

调查还发现,这种肥胖的相关性与两个人居住地点的远近没有关系。假如两个人是邻居,但没有来往,则两者的体型之间不存在相关性;而如果两人是朋友,则不管他们居住的距离有多远,都会彼此影响对方的体型。也就是说,即使你的居所周围住满了大胖子,只要你不和他们交朋友,你仍可保持自己的体型。这实际上基本排除了共同的生活环境是肥胖的原因,比如住所周围的食品店、餐馆、超市的商品等都不是导致肥胖的主要原因。反之,你如果和一群胖子经常交往,不管是在餐桌、舞厅、度假村,还是在网上,那他们的体型就可能“传染”给你,不管他们住得有多远。

是什么因素导致朋友之间共同发生肥胖呢?有三种可能的解释。

第一种是所谓的“诱导”,即一个人的特征可诱导其朋友出现同样的特征。第二种是所谓“相似性吸引”(或“同质性”,homophily),即特征相似的人容易成为朋友,比如已经肥胖的人愿意接受肥胖的人做朋友。第三种可能是朋友们共同暴露在导致肥胖的因素之下,比如他们常吃同样的食品,共同参加某俱乐部的活动等等。实际上这三种理由都成立,分别解释了不同场合发生的情况。比如,在长期的朋友关系中,当一个人在某一个时间段发胖了,另一个人就有57%的可能在同一时间段也发胖,这就可以用诱导来解释,也可以用共同暴露于导致肥胖的因素来解释。诱导的方式可能是朋友的一种生活习惯,比如朋友对一种增肥食物的喜好影响了你,或者朋友的肥胖影响了你心中的肥胖标准,使你倾向于认为这种体型不算肥胖。

调查进一步发现,如果双方相互确认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则对方肥胖时自己也发生肥胖的可能性增加了171%;但反过来,如果确认朋友关系的只是对方,而不是自己,则自己发生肥胖的可能性并没有明显增加。这就进一步说明了主要是朋友关系诱导了肥胖的发生,而削弱了两人共同暴露在导致肥胖的因素下而发胖的作用。只要你不认为对方是朋友,其肥胖对你就没有影响,不管对方是否认为你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的性别因素对共同肥胖也有一定影响。研究发现,同性别朋友——占调查的所有朋友关系的87%(如果调查时对不同性别采用随机抽样,这或许意味着在群体中同性朋友关系占所有朋友关系的87%、异性朋友占13%)——之间更容易相互影响:一方肥胖时,同性朋友肥胖的风险增加71%,而异性朋友之间几乎没有明显影响。此外,男性朋友之间更容易彼此诱导发胖:一方肥胖时另一方肥胖的机会几乎增加了100%,而女性朋友之间这种相互影响就小得多了,这个数值只有38%。这似乎说明女性在控制自己体重方面似乎更有“定力”,不大受其他女性朋友的影响;而就算男性朋友都是大胖子,也休想影响女性朋友的苗条身材。

这种性别之间的影响同样见于兄弟姐妹之间。如果一个人肥胖了,其兄弟姐妹也发胖的机率增加40%。但这种影响一般只限于兄弟或姐妹之间。兄弟的肥胖对姐妹的影响不大,反过来也是如此。

这些结果说明,异性朋友或异性同胞之间互不影响对方身上的脂肪量。这似乎可以用角色认同来解释,即潜意识中自认为与异性的特点不同,因此也就不会“模仿”对方的体型和其他身体特征。但调查显示,夫妻之间却是例外:配偶的一方如果肥胖,另一方肥胖的概率增加37%;不管哪一方先肥胖,这种影响都差不多。这大概与他们总在一起吃饭,且关系非常密切有关。不过其影响还是小于同性别朋友。

看来通过社会关系网传播肥胖确实是导致肥胖流行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也部分说明了一些国家和地区的肥胖发生率为何高于另一个国家和地区。了解了这种传播规律后,我们也可以利用它做相反的事:通过社会关系传播健康的生活习惯,改造过胖的体型。事实已经证明,通过社会关系网进行戒烟或戒酒比单个个体独自进行有效得多。因此传播健康的生活理念,改变人们对肥胖的心理标准,对身材苗条朋友的心理认同等,就可以成为一种新的减肥方式。

参考文献

Christakis NA and Fowler JH. The spread of obesity in a large social network over 32 years. N Engl J Med 2007, 357:370-379

Nicholas Christakis: The hidden influence of social networks, TED talk, 2010

作者:老谈谈;生物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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