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毅主任(前排左三)和疼痛科团队成员希望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医治病患

“必须复工,年轻医生要还房贷……希望医患关系能一直这样好”

恢复日常诊疗的医护人员通常“全副武装”,但遇到微创、精细的手术,一些医生不得不降低防护级别,让患者的手术有更大把握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2020年第8期

文 | 本刊记者 徐梅   图 | 受访者提供

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约3387,细读大约需要8分钟

“要对得起患者的勇气和付出”

患者现在很不容易,住院前要在门诊先做CT和第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出来没问题,才能收到缓冲病房。

也就是说想要入院手术的病人,至少要多花五百多块钱,还要多跑一趟路。我们做医生的,要对得起他们的勇气和付出,合理安排好后面的流程,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和时间成本。

收到缓冲病房后,预备手术的患者要再做一次核酸检测,出结果需要48小时。这个时间可以合理利用起来,把术前准备都做好。这样,第二次核酸结果出来没问题,就可以尽早安排手术。

我跟科室的年轻人说,前面的几台手术都我来做,我做了没问题,他们再上。这个时候必须要带头,大家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恐惧的。特别是自己的同事牺牲了,心理上的影响是一定有的。

我们的挑战是一些手术在进行时必须适当降低防护级别。现在外科手术大多微创化、精细化。有一种常规手术叫椎间孔镜——穿刺后在镜下取掉突出的椎间盘髓核。手术过程要在镜下辨识神经、椎间盘、血管,全程依赖自己的临床经验、手术技巧、与患者的密切配合,短期、高效地在局部麻醉状态下完成。

现在医院不能开中央空调,出门诊就一身汗。很难想象戴上面屏或起雾的护目镜、穿着三级防护的隔离服,汗流浃背如何精细操作。一不小心钳子夹到神经上,病人还不得跳起来?

医生,是不会在手术台上开玩笑的。没把握的手术,可能就断送了患者的一辈子。神外的、眼科的,需要在显微镜下完成,医生不可能戴着护目镜云里雾里地做。这里特指精细手术,不是普通手术。很多手术有经验的医生在三级防护下也可以做。

3月27号,我穿着防护服去查房。有位患者腰椎间盘突出,疼了四个月,第二天就要手术。我想看得更清楚,把护目镜推上去了。

我在自己的公号“蔡毅说疼痛”上也写过,“我们每脱下一层的防护,才是给你们——亲爱的患友,更多一层的保护!”

疫情暴发前,蔡医生轻装上阵做手术

“必须复工,年轻医生要还房贷”

我之所以说,仅仅代表我自己——一个一线医生——说点实话,是因为现在各医院的领导都责任太重了,你看哪个医院鼓励自己的医生复工的,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3月23日,武汉在连续三天新增为零之后,出现一例新增,是湖北省人民医院的一位医生,不排除院内感染。虽然大家都有预感,病毒不会这么轻易退去,但连续三天无新增病例纪录的打破,还是给所有人带来一些沮丧。

我是医生,我在武汉,我自然知道省人民医院为按下医疗复工重启键做的努力。这家医院复工的工作做得非常积极、细致。他们在这个敏感时期,救治了大量的非新冠患者。出现这例医疗人员感染,实在令人痛心。

更痛心的是,这时候的付出甚至牺牲却得不到任何赞美,甚至隐隐还有被追责的可能。

我强烈呼吁,给医院和医护减负,对早期复工的医护要给予实质上的鼓励。我们是需要防控新冠肺炎,但也要抓紧生产自救。现在复工的医院,拿着手术刀回到岗位的医生,其实都在“拼自己”。

说白了,现在能来的病人不会多,医院、医生也有的是理由消极怠工,干嘛要去冒险?但我觉得这样不对。咱们就算个最实际的经济账,医院现在给我们发钱,发的都是医院多年的积累。我们院四千职工,这样发能发多久?

我们科是湖北省第二大疼痛科室,我手下的年轻医生都是要养家还房贷的,不复工,就没有绩效。我们过去一年治疗三千多个病人,社会和经济效益都很好。

外科医生需要手感,需要不断实践和提升,都在家躺着能行吗?我们的护士也都是非常专业的,现在就天天量体温,业务能力能不下降?

三级防护不可能永远持续的,你裹得那么严,那么赫人(武汉话“吓人”),谁敢来?武汉商场很快就要开门了,售货员要是穿成太空人,哪个去逛商场消费?

生活中的蔡毅医生

“希望医患关系能一直这样好”

这次疫情增进了医患之间的理解。我们做外科医生的,平常都比较“高冷”,但我自己在疫情期间确实有过很多感动。

我们呼吸科主任有一天突然电话我,“网红蔡,听说你朋友圈蛮火,现在急需CR123A锂电池(电子支气管镜专用),救兄弟急用,吸痰、洗肺!”一听到这个消息,我迅速发了个江湖求救帖,买电池。

我在朋友圈留了自己电话,一个小时内这个事情就解决了。有个电池卖主联系到我,我马上买了72节电池,也推掉了所有要送我一两节电池的热心人,还删了朋友圈,并发了事情已完成的声明。

没想到其后一两天,我手机电话不断,甚至有热心市民把自己相机里的电池抠出来,送到医院。

说实话,我原来特别瞧不起转发什么江湖求救帖之类。真实吗,有用吗?那些不认识到处转发的,到底是想帮忙,还是纯粹吃瓜群众?等事情发生在自己兄弟身上,需要求助时,我才感受到这求救帖的意义。

好多人打电话给我,都是小心翼翼,知道我是医生,怕我忙,耽误我时间,声音里明显怯怯的,却带着一丝能帮上忙的期许。熟悉的号码抛开,陌生的有88个。

每个电话,我都耐心地倾听,让他们把话说完,珍惜这些好心人拨响我电话的勇气、他们的努力,还有那片善意。

接完电话,我全部标记在通讯录里,把他们标注为“好心人”,从“好心人1”一直到“好心人88”,然后加他们微信。一旦通过,微信再次表达谢意。

所有的好心人,今后有三病两痛,电话微信找我,小蔡一定尽力。武汉市中心医院,无论开心动肺还是不孕不育,内外妇儿就没有我不熟的部门,我不懂,我也会为您推荐个懂的专家。

武汉中心医院足球队

疫情结束后,医患关系这层梦幻的光环就要渐渐褪去,我希望媒体能够宣传引导一下,请老百姓理解、配合必要的排查流程。

我也会在做手术时确保最大的灵活度,不会穿那么厚实影响手术质量,这应该是一个外科主任对患者最硬核的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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